房县地处鄂西北,位于武当山和神农架这两座5A级世界名山之间,又续接秦岭余脉,地形地貌复杂,物产丰富。有黄酒、木耳、香菇等名优特产,特别是一年四季,城里乡下,黄酒飘香。还有很多受人喜爱的风味小吃。这里专门介绍房县烤饼子。
老财政局门口有个黄记烤饼,做烤饼的是个老人,不知他的名字叫黄记?还是注册的品牌叫黄记,这不得而知。屋内摆设朴素而宽敞,一个大烤炉临街而立,他倚炉而站,在案板和炉子之间来回忙活,以至于他的头上、手臂上、家什上、地面上,都是一层白乎乎的。他的饼子有肉馅、白糖馅的,五块、八块、十块不等,离我家近。我只买他的糖饼子,烤熟了鼓鼓的,一掰开两张壳儿,糖全烤化了粘在壳儿上,又焦又香又甜,配上一杯黄酒,嚼一个饼子,一个人的时候,晚饭不动锅碗瓢盆就解决了。嚼几口焦蹦蹦热烫烫的烤饼子,喝几口正宗房县黄酒,似乎能听到胃里滋滋啦啦的跳跃声,像是干涸的堰塘灌水之后的滋润和膨胀。据我观察,附近东城小学和实验小学放学路过的人买他饼子的人很多。在午间或下午不忙时,他还可以在躺椅上眯瞪一会,看上去是个悠闲的生意人。据我观察,他下午六七点就关门下班了,骑个三轮车,车上放着大盆子面袋子装馅料的小盆子等,他大概住在北门河那边,家里晚上等着他回去一起吃饭,并且吃过晚饭后,在家里和面准备明天的料。
如果这家黄记烤饼店是下里巴人,丁字街路口那家荆州锅盔就是阳春白雪。荆州锅盔是外地几个中年人开的,还带着买馄饨和炸酱面,屋内干净但拥挤,两面墙边加中间摆有桌子,少数不打包带走吃馄饨和炸酱面的人,可以进去勉强坐着吃。这里地处繁华路段,寸土寸金,拥挤才说明富裕、兴旺。取名荆州锅盔,在我看来,实际就是红糖芝麻馅、梅菜馅、猪肉馅的烤饼,一色的脚掌形,只是比别人做的面皮更薄、烤得更焦一些,有6元、8元、10元、15元的,还有豪华牛肉馅儿20元一个的。他家饼子我也买,只买梅菜的。这个店处在街口,码头好,人流量大,不仅临近实验小学和东城小学,平时过路人也多,生意很好。除主营烤饼、馄饨、炸酱面外,还有粥、豆浆等辅食。这家几个人经营的店面比老财政局门口老人一个人的店还小,但是赚钱,据我观察。叫荆州锅盔的烤饼子在县城有好几家,做法味道都一样,这里不再赘述。
我想详细介绍的就是仁和路口那个移动摊位的小谢烤饼子。二十年前,他还是个白嫩青年,在实验小学附近的发廊里上班,他剪发染发手艺都不错,我在那个店里消费了好几年,孩子在他手里也认真理发。店是老板夫妻俩开的,另外请了几个人,这个小谢就是其中员工之一。后来老板有了二胎,两个都是儿子,说开店养不活全家老小。就把店推了去外地干。小谢是在店推之前就出来烤饼子的,小谢也因为结婚有了小孩,在人家手下干,一月三五千元收入,不够花销才被迫改行单干的。
那个发廊换人之后,我充的卡还有费用,一并转过来了,老板很有良心。我就继续在那消费,可是,卡上费用勉强用完,我就换地方了,因为后来这个更年轻的老板,手艺不太好,还玩性大。以前的老板手艺好,两口子服务好,烫发染发时,还给你叫一份饭或者就近给你买个“许老五烤饼子”吃。这是全县出名的许老五烤饼子,这个大家都知道,在鼓楼道子一个小巷子通往实验小学的路上,有人专门写过许老五烤饼子,我就不敢重复了。
因为熟悉,小谢人也厚实,他改行烤饼子了,我每次遇到,不管买不买烤饼子,我总是走近去看看,跟他聊几句,也算是给他凑凑人气。他也姐长姐短地喊我,怪亲切的。偶尔我也会买他的饼子。他的饼子有素馅儿的8块,肉馅儿的10块,也有加馅儿的15块的。傍晚出摊时他媳妇也一起出来帮忙,一个做,一个连烤带卖,挺和谐。那时他们孩子还没上学。
七八年前的一个傍晚,我路过他的摊前,看到他异常憔悴,一个人在张罗。我驻足观察了好半天,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一个人,他也很真诚地说,他离婚了。我听了很是同情,问了才知道,是他主动跟媳妇离婚,媳妇把他这些年攒的钱和近几年辛苦烤饼子赚的钱都败家了,打牌赌博,买保险被骗,总之是不安心过日子了,也过不成了。
烤饼子是个力气活,是技术活儿,更是辛苦活。一个三轮车就是一个摊位,车后面挡板放平架一个炉子,车厢面支案板,车厢内放杂物。他儿子现在上初中了,十几年中,我眼见着一个白嫩的发廊时尚小伙变成一个中年大叔,浓密发亮染黄的头发变成乱草窝,生活的艰辛写满他的全身。手和脸被炉火烤,日晒风吹,又黄又黑。但是,我看出他对烤饼子是有信心的,对生活是有信心的。
仁和路商业街上一溜摆开的街头小吃快餐,别的我从来不吃不看。每次路过他的摊前,我都放慢脚步,看到他忙时,我不打搅,远远地观察一阵子,不忙时我走进跟他聊聊,我想用我的关注和鼓励,让他更坚强,更有信心,这信心能把饼子烤好,卖好,和气地对待每一个顾客,和善地对待他的家人。有时我觉得我自动成了他的托儿,去了买饼子的人,我就随声附和几句,说这饼子好吃,这馅儿肉正宗等。好多次,我站在步行街口,远远地看他烤饼子,心里好希望这时能走来一个乞丐,我去买两个饼子送给乞丐。一举两得呀。可是,房县好多年都没见到乞丐了。
上个周末,我晚饭后出去遛弯,远远看到小谢在一边烤饼子,一边刷抖音,炉子上放着七八个烤好的饼子,这会顾客不多,应该面也快做完了,离收摊时间不远了,又是春天,不急不躁的黄昏,算是个休闲的空档。我没去惊扰他,站在他背后一个做炒面的摊前,悄悄观望他。不一会,来了买饼子的,我立即走过去,装作也买饼子的样子,排队等候。等人家都买走了,我又跟他聊了一会儿。我一一问过,你妈妈来给你帮忙吗?你爸爸能来给你帮忙吗?你儿子来帮过忙吗?他说,不耽误儿子的时间,他现在主要是学习。现在,他妈妈在家给他做烤饼子的馅料,做饭,爸爸在别处挣钱。知道这些后,我心里还算坦然,也释然了一些,这些情况让我觉得他虽在外辛苦,家里还是井井有条的,生活还是有希望的,甚至是温暖的。回家有妈妈做的饭,出摊有妈妈在后面帮衬,儿子学习应该还好。话到嘴边一句“你儿子学习咋样?”没问出来。我怕如果学习不算好,引起他一阵烦恼,让他本来被风吹乱的稀薄的头发,更加蓬乱,更加沧桑。那天那时,我感觉我就像是鲁迅见到老年落魄的闰土的情景,特别复杂。
每次跟他聊天离开时,我都说,你忙,好好做,姐为你加油。他总是如释重负地笑着说,好,姐你慢走。每每这样的时候,我离开他的烤饼子摊儿,一路穿过繁华的步行街、天一路商业街,我都无心看一眼店铺里琳琅满目的衣服,也无心听满街的叫卖声,心里,满是他炉子上那几个没卖完的烤饼子,和他的模样。心里真希望他的饼子早点卖完,每天都卖得好。而对于其他卖饼子的人,我不知道他们的故事,他们的饼子卖得好与不好,似乎不关我的心情。
那个老人每天早早关门回家,是个悠闲的生意人,我猜他家肯定住在城郊,有几亩田地,还有菜园,有老伴在家操持家务,所以,即使他的生意不太好,生活也有保障。而中年的小谢就不一样,他的生活压力投注在每一个烤饼子上,每卖出一个饼子,他养育儿子的信心就多一分,他孝敬父母的底气就多一分。
我关注一个人从理发到烤饼子,从结婚到离婚,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,这其中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。是的,生活转折、脚步停歇的地方,出现了我的目光,出现了文学。我试图用文学的方式记录他人生活的一部分,用以滋养另一部分人的生活,这就是文学的作用,也是文学的价值。
不管烤饼子的人背后有怎样的故事,他们都是认真生活的人,热爱生活的人,他们把每一个饼子都看作自己最得意的作品,倾注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,都值得被点赞、被鼓励、被肯定。其实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艺术家,再苦再累,坚持做自己选择的事,终会出臻品,总会结硕果。只有以淡雅之心,静待花开,以从容之心,慢等饼香,才能将苦涩的生活酿成美酒。



